上个月，和一位读者A聊天。他是德国从国内挖来的顶尖人才，去年年初来到汉堡，工作一直很忙。

好不容易约上了，一坐下来，他叹了口气：“德国完了。”

我大吃一惊，想着，难道是我愚钝了吗，还是舒适区待太久了，我怎么没有这种感觉。

他于是讲起了自家孩子在学校里上融入班的经历，讲得痛心疾首。

他说融入班的任务，竟然是让小孩能稳稳地坐在座位上，上课不要随便乱走，不随地吐痰。

另外，融入班的师资也极为匮乏，缺德国老师，就让教育水平较高的乌克兰难民当老师。

即使学习内容简单，很多小孩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才能走出融入班。

而他的两个孩子，只用了几个月德语就达到了B1水平。他想让孩子们尽早上正式课程，却被学校拒绝。理由是，该校融入班历史上还没有人这么快完成B1，没这个先例，不能安排。

急得这位读者给孩子们转了学，才正式上学。

这位读者所讲，确实是我平时接触不到的。我周围的中国朋友，大多和我一样，很早就来到德国，在德国完成学业、工作、结婚、（生子），能用德语工作，很多事不用再从头开始。

所以，听到这个融入班的状况，我当场很是震惊。

之后，这位读者又问我，“你觉得汉堡安全吗？”因为就他所查，从安全指数上来讲，慕尼黑比汉堡安全。

我明白了我们是两种生活轨迹。我是随遇而安，在汉堡上学，在汉堡建立了朋友圈，在汉堡恰好有适合我的工作，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我不会因为慕尼黑的安全指数更高，就搬去慕尼黑。

而他是精准选择，不但为自己，也为孩子的教育成长，也因为他STEM的背景，有着更广阔的选择空间。

那天分开后，我一直对那句“德国完了”的感叹念念不忘，想写点什么，可又觉得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问题。早在2023年，瑞士《新苏黎世报》甚至用了12篇文章的篇幅，来写这个话题。（但写得并不让我信服）

正在心情不畅的边际，另一位朋友B联系了我，说想就此话题说说她的想法。

朋友B来德国十几年了，国内德语系毕业，在德国读完硕、博、然后工作。

她首先觉得德国完没完，是十分主观的，和人的感受有关。从她的角度，她感到德国这些年没完，反而变得更多元、更包容了。

一个变化就是面包房。以前的面包房，清一色的德国人，服务态度一般，还十分缓慢和刻板。而现在的面包房里，多了很多移民面孔。朋友觉得面包房的笑容明显多了，服务起来还十分灵活。

这一点我也有感受，以前写过我家旁边的裁缝店和驾校，都是移民开的，非常温馨。（这里回顾）

另外就我观察，开诊所的医生里，也渐渐有了移民的身影。相比起德国医生，有移民背景的医生似乎更爱和病人聊聊天，人与人的距离更近一些。

我们俩还一起回忆起一位前辈曾经感叹三十年前德国的岁月静好。“以前是岁月静好，但就是纯粹的德意志民族嘛”，朋友说，“而现在德国的氛围不一样了，更讲究多元和包容。作为移民，我觉得更有底气了。”

朋友在一家跨国德企工作，公司里有很多和她一样的移民同事。作为女性和移民，还有博士头衔，她觉得在德国也可以做一番事业。

“当然，外国人和移民多了，冲突也就多了，给人一种乱糟糟、甚至混乱的状态。”但她认为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是可以理解的。

她回忆起一次被查票的经历。地铁的出口处，被一排检票员围起来。在检票员的后方，又围了一排警察。

朋友出于好奇，走上去问警察，“你们是在保护检票员的安全吗？”警察说不是，我们是在检查有没有人携带利器。

这时身边走过一个德国老太太，她听了后摇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德国都已经到这一步了”，类似于德国完了。

从这位德国老太太的角度看，德国都已经发展到地铁里有人携带利器，还需要警察来检查的地步——德国完了。

而在我朋友看来，这是对2025年5月汉堡主火车站里持刀伤人事件的回应。

汉堡从2024年12月在市内交通实行禁刀令。当2025年5月那起事件发生后，有人诟病，带不带刀谁知道，反正也没人查。

现在，有人查了。朋友认为，如果德国变得越来越乱，那安全系统最后就会跟上去。但，需要一个过程。

在和朋友B的谈话中，我们都认为，觉得德国完没完是个相对的问题，取决于谁，从哪来，来到了哪。

朋友B其实是一种精英视角，她公司的有移民背景的同事们也和她一样，受过高等教育，都受益于全球化和跨国公司的多元文化。

在一个保守的德国人看来，外国人现在都与其平起平坐，谈权利和平等了，德国完了。

而读者A，是另一种精英视角。本来就是顶尖科技人才，有行走多国的体验，当孩子来德国的第一步走入了三教九流的融入班，那种巨大的反差感，我能体会。

而怀念三十年前德国岁月静好的前辈们，从当时发展比较落后的国家来到干净整洁、充满秩序感的德国，可能会觉得现在的德国完了。

说到干净整洁，我突然想起了季羡林先生的《留德十年》。他在里面写到他的房东太太，每天“无尽无休得擦地板、擦楼道，擦大门外面马路旁边的人行道。地板和楼道天天打蜡，打磨得油光锃亮。楼门外的人行道，不光是扫，而且是用肥皂水洗。”

书中这位爱干净的房东太太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我想，如果这位房东太太穿越到今天德国的法兰克福或汉堡中央火车站，一定会觉得德国完得妥妥的了吧。

可再细一想，季老先生和房东太太在德国生活的那段时间，纳粹当道。之后无需几年，纳粹德国是真的完得妥妥的了。

所以，当我们看一个国家完没完，是看其干净整洁的外在表现，还是看其精神内核。

如果那些走出融入班的移民小孩，最后大部分能顺利毕业，有一份谋生的技能，了解德国社会制度甚至还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那德国就没完。

只是，这个过程可能会很久，可能需要两三代人的时间。

而如果选择党当选当权，德国再次拉开1930年代的序幕，德国的社会氛围和底色发生了改变，那我认为德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