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耸耸肩

日期:2026-06-24 14:38:33 / 人气:1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2日,前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因帕金森病并发症离世,享年100岁。执掌美联储18年半、历经四届美国总统的他,一生毁誉交织,世人始终尊称他为the Maestro(大师)。
这份“大师”名号,根植于两枚刻入现代金融史的印记:其一,前AI互联网时代,互联网泡沫席卷全球市场,他精准调控货币政策,稳住美国经济大盘;其二,多轮经济周期波动中,他强势压制通胀,守住了货币体系不全面失控的底线。
但比起经济调控功绩,他最出圈的标签,永远是美联储黑话(Fedspeak)之父。他创造了一套云山雾罩、语意暧昧、模棱两可的央行话术,从不直白表态利率与政策走向,所有政策信号,全靠全球市场自行揣摩解读。除此之外,他还练就专属联储鬼步(Fed-shuffle),政策立场反复摇摆、路数难辨,成为美联储行事风格的代名词。
荣光之外,他一生洗不掉的污点,锚定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即便格林斯潘2006年提前卸任退休,业内与学界依旧将危机根源指向他:任期内长期推行极度宽松货币政策,放任金融行业监管松弛,纵容资产泡沫野蛮生长,提前将全球金融体系推入高危边界,两年后风险集中引爆,酿成世纪金融海啸。
现任美联储高层、格林斯潘铁杆追随者Kevin Warsh,早已全盘师承其核心心法:严守政策底牌,不轻易向市场交底,克制公开沟通、弱化前瞻指引,拒绝央行直白绑定市场预期。
可时代早已改天换地。如今AI重构全球经济逻辑,这套冷战至互联网时代的央行博弈心法、模糊治理手段,还能否复刻往日效用?答案未知。只能寄语现任美联储决策者,切莫学废这套旧时代博弈法则。
数年前,我出版《牧羊人的哲学课》,专门撰写一章剖析格林斯潘。成书之时全球政坛经济刚刚右转,如今世事轮转,政策、市场、思潮反复反转,大众早已麻木。彼时的解读适配彼时世道,如今重读,别有深意。
特此节选本章全文,供读者批判性品读,以此纪念这位普及全民“央妈”概念、重塑现代央行规则的世纪金融掌舵人。
格林斯潘耸耸肩
——节选自《牧羊人的哲学课》
“在这一瞬间,他把过去所有的日子以及信条统统忘记了,他的概念、他的问题、他的疼痛全都不见了;他只是从一个遥远而清朗的地方获知,人是为了实现欲望而生存。他奇怪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奇怪的是,当他唯一的欲望就是去抓住这个灰衣下的苗条身体,并用尽他一生的时间去抱住她不放时,谁有权利去要求他把生命中不可代替的每一个小时都浪费掉?
假如你看到阿特拉斯神用肩膀扛起了地球,假如你看到他站立着,胸前淌着鲜血,膝盖正在弯曲,双臂颤抖,但还在竭尽最后的气力高举起地球,他越努力,地球越沉重地向他的肩膀压下来——你会告诉他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能怎么样?你会告诉他什么?
耸耸肩。”
01
你看待事物的立场是始终一致的吗?
比如,在看到全球央行放水不停,淹没了正常的市场秩序时,我会感觉非常不适,觉得自己很“右”,希望市场的力量能绝地反击;看到政府让资不抵债的僵尸企业继续存活下去,我也觉得自己是支持市场的力量起支配作用的。但是看到政府“自由地”忽视贫富之间的距离,任由中小企业自生自灭,无资源者得不到救助,我觉得自己又到了左边;看到外卖骑手被无底线地剥削,科技股无底线膨胀、讲故事、卖梦想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的确是个坚定的左派。
那么金融呢?它有光谱吗?金融分“左右”吗?钱会站队吗?
很不幸,钱不仅会站队,还是一个绝对领先指标(leading indicator),站得比谁都快。金融不是数字,不是模型,不是自然科学;它并不是一个客观的存在,金融和经济的“家”在社会学科,它是一个人类意识形态和行为艺术的大舞台。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金融展现出的行为艺术就是:央行主导一切。你还记得“央妈”这个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还记得全世界投资者的目光是在何时聚到了央行身上?从什么时候开始,央行的一举一动决定了你赚钱还是赔钱?还记得“价值投资”是什么时候被议息会议上的一字一句所取代的吗?
以上问题或可凝缩成一个问题:天下有独立的央行吗?
02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看一下全球央行的灯塔——美联储。打量一下投资者今天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美联储?
克尔凯郭尔说,人生有三大绝望:不知道有自我(finitude’s despair)、不愿意有自我(the despair of weakness)、不能够有自我(the despair of defiance)。一个比一个更绝望。
2019年,坐在议息会议席上的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仿佛字字千钧都压在自己身上,每吐一个字,身形就矮了一截儿。本来美联储还对“独立性”有一点点贞操感,但面对特朗普总统一次又一次地明示暗示“不听话,就被炒”(You’re fired),和市场“死给你看”的双重压力,美联储已经向绝望最高级方向(“不能够有自我”)一路狂奔了。
美联储一路狂奔,扬起了全球零负利率时代的漫天黄沙。
不管有没有挣扎过,美联储已经和“独立性”越来越远。“独立性”是个极有想象空间的词汇,也是个可以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在美国——这个“独立”形象代言人一般的国度里,发生过太多故事:
肯尼迪遇刺后上位的约翰逊总统(Lyndon B.Johnson)也是一位实干型领导——他要越战,要减税,要大宽松,既要又要还要——这所有的政治抱负,都需要极宽松的货币条件,需要降息。可是,他却偏偏撞上时任美联储主席小威廉·马丁(WilliamM.Martin Jr.)——一个不仅很自我,还完全放飞自我的联储主席。他完全不理会总统任何明示暗示,继续按自己的节奏,加息、再加息。
结果呢?马丁老师被约翰逊总统直接武力推在墙上,最终妥协。
更经典的是他的下一任阿瑟·伯恩斯(Arthur Burns),也是水门事件的“联袂主演”。那段载入史册的录音中的主角,就是伯恩斯和尼克松。录音中尼克松总统领唱,歌词大意是:咱俩合作,我负责玉树临风,你负责大选前维持宽松,刺激经济,共成大事。
结果大事情就搞好了,尼克松在1972年成功连任。两年后便因水门事件辞职。而伯恩斯主席整整两年的持续宽松,造成了美国接下来近十年的通胀和衰退,成为美国现代历史上,总统“打脸”美联储独立性的永恒经典案例。
鲍威尔似乎越来越像当代的伯恩斯。回到2016前,特朗普在经济稍稍转好时就要减税、搞大基建,在柴火上加油——从这一刻起,美联储手里就被塞了一张不能退的船票,危机和衰退,无论哪一个发生,自己都已经没有了降息与缩表空间,再也不可能有正常的姿势。再加上贫富分化愈演愈烈,“如何分饼”这件事已经成为世界难题。在国家内部,赌国运“得利者”和“牺牲者”之间分饼的矛盾不可调和。国家之间,全球经济和全球影响力之间分饼的矛盾也不可调和。保守派(有钱人派)是凭既有政策发的财,一切维持原样才能使他们的利益最大化。
克尔凯郭尔在《或此,或彼》(Either/or)里念叨:结婚,你会后悔;不结,你也会后悔;结了或不结,你会两样都后悔。嘲笑这世界的愚蠢,你会后悔;为愚蠢而掉泪,你也会后悔;嘲笑这世界的愚蠢或为这些愚蠢掉了泪,你会两样都后悔。
而对于鲍威尔主席:降息,他会后悔;不降息,他也会后悔。听总统的话,他会后悔;不听话,他也会后悔;降息不降息,听话不听话,反正他都会后悔的。不管他愿不愿意,自己已经在政治这条船上下不来了。如今的美联储,已经是美国股市的“新基建”和总统出境前的化妆师。
他只能通过越来越字斟句酌的言辞、越来越模糊的表达去影响市场预期,在金融这个虚拟的游戏场上,保护好自己对“市场情绪”翻云覆雨的能力。如你所知,这就是“前瞻指引”。
这是解决方案吗?并不是。结果更糟糕——美联储越来越容易被市场“绑架”。只要察觉到央行的意图,市场就可以对此加以利用。随着全球大放水和越来越深的“金融化”,市场和现实之间的距离,也像中年大叔的眉毛和发际线之间的距离一样,越来越远。
所以天下究竟有没有独立的央行?就算是保罗·沃尔克,那位又高又壮的铁汉,全天下似乎都没人能改变他的意志,也需要和白宫“周旋”来改变美联储投票集体决策利率的规矩。沃克尔也是被人“推举”到美联储主席位置上来的,他要为推举他的人服务。
所以,央行并不“独立”,很多时候要和执政党步调一致,站在“独立”的对岸。
03
央行和政府的博弈自古就有,离我们最近的分水岭,是2008年之前的格林斯潘时代——在那个时代,美联储开始习得成熟政治手段,把“语焉不详”这门语言艺术演绎到了顶峰。格林斯潘引领美国经历了将近二十年的繁荣与相对稳定,远见卓识令他享有举世无双的声誉——但声誉只维持到他2006年退休为止。两年后的次贷危机,使他成了全世界的箭靶子。
在那繁荣的二十年里,美国经济这条大船真的是在格林斯潘的掌舵下,风平浪静地驶向繁荣吗?并不是。他在任期间,美国的市场经历过两次巨大泡沫和崩溃,一次是2001年互联网泡沫,一次是次贷危机之前的房地产泡沫。两次泡沫都吹得又大又亮,格林斯潘老师不可能看不见,但为什么依然静如处子,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是怎么想的呢?
泡沫他当然看到了,但是他认为这个“大派对”应该继续下去,大家都应该开开心心、风风光光——因为美联储手中有灭火器,总会力挽狂澜;经济过热就收紧,经济过冷就加温,自如切换。一个人如果一辈子不能喝酒,就永远享受不到欢愉,所以让他喝,让他开心,让他快乐,不枉时光,等他喝坏的时候还有医院,医院一定能把他救回来。
市场说,明白了,继续狂欢,我们有格林斯潘期权(Greenspan put)。
格林斯潘老师对于自己对市场的影响力心知肚明。1996年那场著名的“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演讲后,第二天股市大跌,让他看到了自己也许会终结这场派对,让所有人都不高兴,他不想成为那个劝酒、宣布派对结束、招人讨厌的人。从那以后,他的语言开始变得模棱两可,前瞻指引话术越来越精妙。而美国金融市场的“非理性”也从此一去不回头。
04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不愿意终结派对?为什么央行对于市场总是如此畏惧,如此小心翼翼?为什么近代的央行越来越游移,甚至轻轻松松就能被市场绑架呢?
也许一切都要从新自由主义在他们脑细胞上留下的永远抹不掉的烙印说起。撒切尔夫人和里根时代放任经济绝对自由——不要碰市场,不要碰自由,干扰自由市场的结果一定是灾难,且让它自由发展去吧。市场“无形的手”是天下最聪明的手,它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会自己找到解决方案,一定会自己重现繁荣。
情况看起来似乎真是这样:1982年国际银行业危机、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2000年互联网泡沫、2008年金融海啸每次危机之后,市场好像真的都自己纠正回来了。但这是史上最严重的一个误解:里根、撒切尔夫人以及央行里所有聪明的脑袋没告诉你的是——市场自动修复的背后,是政府和央行的大量紧急救助。所有“自动恢复”的背后,都是一大针管的吗啡,出了问题就打一点,打完后的市场就会像僵尸一样蹦起来。只要这只大针管还在,市场就永远能像僵尸一样蹦起来,不管倒地时摔得有多么惨。
这就是我们自21世纪以来最严重的幻想。这个巨大的幻想在格林斯潘老师手中变得根本无法唤醒——“不要干预经济,央行在市场中的存在感要越少越好”——这句话曾经深深影响了世界上多少央行的管理者们。
我不禁好奇:能对金融世界产生如此巨大影响的格林斯潘,他思想的源头在哪里?他的精神导师是谁?指导他行动的哲学理念又是什么呢?
我们这就来认识一下安·兰德(Ayn Rand)。
05
如果你碰巧有以下几种类型之一的美国朋友:老右派、特朗普支持者、“后浪”年轻人。只要在他们面前提一个名字:安·兰德,你极大概率会听到如下评论:“她是我的英雄”,“她的作品解放了我”,“她教会我不要依靠任何人,只要依靠自己”等。
尤其是“后浪”。近年来,兰德在年轻人中的受欢迎程度持续增长,虽然已经去世三十多年,她的著作销量仍然以每年数十万册的速度增长——自2008年经济危机以来,已经增长了两倍。那些你在新闻播报中上经常听到的人:保罗·瑞安、泰德·克鲁兹、蓬佩奥、纳瓦罗,甚至男神布拉德·皮特都是她的死忠粉。
要了解美国“右派”,就必须了解安·兰德。我们中国有“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在美国有“少不读《指环王》,也不读安·兰德”的警告——据说这两类书都会让人情感发育不全,社会能力残缺,让年少的你陷在一个不真实的魔幻世界中无法自拔,无法应对真实的世界。
我们先来感受一下兰德写的故事:
有一位年轻有为的建筑师,为了追求个性表达,不向权威妥协而屡屡碰壁,只能去采石场做工人。后来他无偿给政府设计居民楼,却发现自己的设计被政府任意改动,于是他就把造了一半的楼炸了。他在法庭上为自己雄辩,最终居然扭转了陪审团的意见,被判无罪。最后,建筑师给自己建了一座精神的纪念碑。
这就是安·兰德1943年出版的畅销书——《源泉》里的故事。如果你觉得画风太清奇,我们再欣赏下安·兰德最著名的代表作《阿特拉斯耸耸肩》。
《阿特拉斯耸耸肩》中描述了一个崇尚集体主义的美国政府,使工业企业家们处处受到压制,社会缺乏人才,创新受到压制,企业家们只好躲到一座山谷中生活。主人公高尔特带领精英人士发起了一场罢工,关闭了工厂,令世界经济陷入瘫痪。最终纽约断电,政府在混乱中垮台。而领袖高尔特被支持者们救出,带领大家走出山谷,重整世界。
“你需要我们多于我们需要你”,我们才是古希腊传说中用双肩撑起地球的巨人阿特拉斯,但是当个人价值受到压制的时候,怎么希望巨人能够拯救世界?巨人肯定不干了,他会耸耸肩,摆脱重负,让整个地球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么重要。
你觉得这样的故事谁最喜欢听?当然是特朗普一样的人,他年轻时就是《源泉》的忠实读者。
这两个故事的内核,就是“兰德哲学”的核心——客观主义(objectivism)。人类生来就是一块空白的石板,那些亲社会的倾向,特别是利他主义,都是社会强加给我们的“疾病”,人不应该是彼此照顾、彼此复制的社会性动物。“为他人牺牲自己”是邪恶的。
“利己主义”才是好的。追求自己的利益、自私才能产生动力发明创造,社会才能受益;而利他主义是虚伪的,舍弃自己的利益,只考虑他人,会剥夺成功者的果实,摧毁原动力,反而给社会带来伤害。谋取财富是好的,敢于用钱来衡量自己的价值是好的,而一切形式的约束和监管都是大坏特坏的。
这是一种追求最高自我利益和自力更生的哲学。现代经济理论也是基于这些原则,理性主体被定义为“自利的个体”,市场就是这样一群理性的经济人的集合,他们每个人都是自私自利的,里面没有公平。国家应该和经济分离,支持绝对放任、自由、不受监管的经济。自由的经济不会崩溃,在一个自由的体制下,没有人可以垄断任何事情;而所有的垄断都是在特许经营权、补贴或任何政府特权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所有的经济萧条,也都是由政府干预引起的。
传统左派的信仰,包括美国这个国家成功的原因之一,是把自己当作其他兄弟国家的守护者,并将其立为原则。但是在兰德看来,正是这种行为使世界陷入灾难——因为这会走向完全的集体主义。在这种体制下,每个人都将被奴役——这应该是特朗普最喜欢听的一段话吧。
安·兰德这位逃难来美国的苏联哲学家,积极投身政治,还拥有了一个狂热的粉丝团——团员之一就是格林斯潘。
兰德是格林斯潘的精神导师,也教会了他在市场面前要“耸耸肩”——且放任市场发挥“自由”天性。
06
格林斯潘知道自己作为美联储主席——这个对全球金融最具影响力的身份——“耸耸肩”的后果是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那为什么他还这么做呢?
因为他不是一个独立的金融学者,而是一个政治家。
从几轮周期来看,他“耸耸肩”的行为更增加了“正反馈”的复杂性。每一次“耸肩”,都是一次正反馈,反而加强了整个体系的脆弱性。与此同时,只要“耸肩”还能起作用,就会加强大家对“市场可以自我修正”的误解。他也许成功地抑制了小危机,但这些小危机的消退,让顽疾暂时平抑,引而不发——放在百年的大泡沫里,恰恰是让一切更加恶化的原因。
到了2020年,虽然导火索不在金融市场,但前面若干次金融危机带来的正反馈,已经严重影响了实体经济。
1959年,33岁的格林斯潘曾经在美国统计学年会上提出:央行应当小心,不要让金融市场过于自在。他明明知道过度自由带来的后果,是一个知情人,但依然倾向于竭尽全力,避免扰乱金融市场。
与其说他是经济学家,不如说他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他把美联储带进了一场永远无法获胜的战斗中,要不要继续战斗不是他考虑的,因为政治家不做这种决定,他们只对“有没有利益”做判断。
格林斯潘20多岁时迷恋安·兰德,客观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推动他进入政治,但他“政治动物”的属性,才成就了自己。

作者:恒达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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