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人工智能究竟是技术发展的必然方向，还是一套正将创新导向取代人类的危险叙事？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达龙·阿西莫格鲁认为，核心问题不在于机器何时超越人类，而在于由谁塑造人工智能，以及技术红利最终归谁享有。偏向资本的税制，叠加科技企业对自动化的追逐，或将进一步挤压劳动者空间、加剧不平等，进而动摇民主社会的经济根基。政策层面应当转向扶持劳动者友好型AI，赋能教师等专业从业者。就在这篇文章刊发的前几天，《经济学人》刚针对阿西莫格鲁的制度研究，以及他相对保守的人工智能生产率预判提出尖锐质疑。阿西莫格鲁随后回应，认为这些批评本身缺乏扎实依据。这场争论并不只是技术乐观派与悲观派的对立，而是在探讨一个更深层的命题：AI时代的进步，究竟该用效率来定义，还是以人的机会、尊严与共同繁荣作为衡量标尺？

关键词：人工智能（AI）、通用人工智能（AGI）、劳动者友好型人工智能（Pro-worker AI）、自动化、技术性失业、收入不平等

论文题目：Why we must stop talking about 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and instead build "pro-worker" AI
论文链接：https://doi.org/10.1038/d41586-026-02566-6
发表时间：2026年8月21日
论文来源：Nature — World View

人工智能正在我们眼前重塑世界。然而，人们对AI的担忧，并不只涉及其他任何重大技术变革都会伴随的不确定性和冲击，还部分源于AI已经采取的发展方向：许多领先企业正在一门心思地追求通用人工智能（AGI）。

AGI通常被理解为一种能够在大多数具有经济价值的任务上达到或超越人类能力的AI系统。在这样的世界里，工作自动化将不再局限于特定行业或常规岗位，机器将接管多种形式的工作，其中包括需要高度技能的专业职业。人类劳动力由此遭到替代，其后果将是前所未有的。

为了引起人们对这一紧迫公共政策挑战的关注，阿西莫格鲁与数千名经济学家和AI研究人员共同签署了《我们必须立即行动》（We Must Act Now）声明，敦促政策制定者和科技行业领导者引导AI走向补充人类劳动、而不是取代人类劳动的发展方向。

对美国劳动力市场的研究表明，自1980年以来，自动化通过减少对从事常规任务劳动者的需求，在加剧不平等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制造业采用工业机器人就是一个鲜明例子：尽管生产率有所提高，但许多受自动化影响最严重的社区却经历了就业和工资下降。随着AI应用范围扩大，工业机器人领域已经显现的这种态势很可能进一步加剧。面临风险的不仅是共同繁荣，也包括民主制度——如果大量人口被排除在经济机会之外，社会便不可能保持稳定。

然而这种结果并非不可避免。技术并不具有预先确定的社会目的。目前的发展重点是自动化，即尽可能取代人类劳动，但我们还有另一条道路：AI工具也可以被设计成劳动者的补充，通过增强劳动者能力和生产率为其赋能，而不是取代他们。这种有利于劳动者的路径可以带来更广泛群体共享的收益，其中也可能包括更强劲的生产率增长。

以教学为例。AI工具不必取代教师，而可以帮助教师识别学生在哪些方面遇到了困难，使教师能够大规模提供更加个性化的支持。政策制定者可以通过监管和有针对性的激励措施，鼓励这种与劳动者形成互补的创新。

为什么目前有利于劳动者的AI工具实例如此之少？部分原因在于经济因素：以自动化为重点的AI已被证明可以为参与企业带来利润。但当前发展轨迹也受到意识形态塑造——AI热潮很大程度上由同质化群体推动，他们受一种共同观念影响，认为机器最终将超越并取代人类。

社会各界必须共同努力，把AI发展引向另一个方向。以下三项措施可以帮助AI走上更加有利于劳动者的道路。

第一，许多国家税收制度补贴资本、对劳动征税，形成偏向自动化、排斥人机互补的强烈倾向。例如在美国，即使机器和劳动者能以相近成本完成一项任务，选择自动化的企业仍会由于税法固有偏向而获得20%至25%的成本优势。解决办法是以更中性的方式对所得征税，无论其被归类为劳动所得还是资本所得，从而减少对劳动替代型技术的偏向。布鲁金斯学会2020年研究也佐证了这一点：美国有效劳动税率超28.5%，而设备软件资本有效税率已降至约5%，这种税制鼓励了过度自动化，消除资本偏向可显著提高就业。

第二，需要在美国联邦层面设立专门AI机构，英国和欧盟也需建立此类机构。该机构可参照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模式，积累AI社会影响专业知识、制定最佳实践指南，并拥有资金支持目前研究不足但有益于社会的发展路径，包括有利于劳动者的路径。

第三，为数据市场建立法律框架。数据常被称为AI经济命脉，但规范数据所有权和使用方式的规则仍不完善，这不仅让科技企业攫取大部分价值，也削弱了生产共享高质量数据的激励——而构建能补充人类专业能力的AI系统正需要这些高质量数据。

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以清醒务实的态度讨论AI能做什么、我们希望它做什么。AI未来不应由少数技术专家的梦想决定，而应由我们通过民主方式作出的选择来决定：究竟希望建设一个怎样的社会。与其竞相用机器取代人类，我们更应该构建能够增强人类专业能力、拓展发展机会的AI系统。